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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天下大乱,除了最终一统中土的朱元璋还有两个人,一个是大盐枭张士诚,志大才疏,而另一个人却成为朱元璋登顶的最大对手。

他就是陈友谅。

陈友谅是湖北沔阳府玉沙县人,治下在今天的湖北省沔阳西南的沔城。此人出身渔家。从各种记载中判断,陈友谅懂经史,通武事,胆气豪壮。但是,种种情形表明,他很有可能属于那种艺不算很高胆子却极大,胆子虽然很大心并不细且很黑那一流人物。

元末天下大乱之后,陈友谅投奔到了徐寿辉领导的农民起义军——天完红巾军中,在丞相倪文俊部下做薄书掾,大概是主管总务簿册一类的小官。随后,逐渐以军功升任为元帅。听起来这个名头很吓人,当时却并不值钱。

元帅是一个相当古老的职官名,春秋晋文公时,就已经称中军主将为元帅。唐初开始,元帅一般由皇子亲王担任,权任极重。后来的宋朝也沿袭了这种做法,大体上只有皇子才能出任号令一方的元帅之位。比如,北宋亡国的靖康之耻时,侥幸脱出的赵构,便被困在都城里的大哥宋钦宗任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。到蒙古人建立了元朝时,大约是觉得这个汉语的官名很威风,于是,最开始在边疆地区,后来在全国各地,设立了许多元帅府或者分元帅府,成为一个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公署。为此,元末大乱时,凡是拉起一竿子人马的人,哪怕是阿猫阿狗,只要手里握有百八十个鸟人,便都会自称元帅,有壮胆吓人、自娱自乐的意思在里面。这种情形,和民国时期,手里有几只枪就会给自己任命一个“司令”,今天满大街都是“总裁”、“董事长”的意思差相仿佛。

不过,种种迹象表明,这位陈友谅不完全是虚张声势,他还真的掌握了一支有相当实力的部队。当时,天完国皇帝徐寿辉与丞相倪文俊合谋,把太师邹普胜排挤出了决策层。不久,这位丞相便大权独揽,露出不把天完皇帝放在眼里的模样。于是,皇帝徐寿辉准备重新起用邹普胜来制约倪文俊。倪文俊知道后,将自己一再提拔、如今已经独当一面的心腹陈友谅找来,商量着索性干掉徐寿辉,自己来做这个皇帝。

谁知,就在倪文俊设下圈套,发动兵变,天完皇帝已经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之际,陈友谅却突然临阵倒戈,以保驾勤王的名义,率精兵三下五除二便打跑并在后来干掉了倪文俊,将他手下的力量全部收编到了自己手上。陈友谅就此成为天完国皇帝之下的第一重臣,不但握有重权,而且握有重兵。

陈友谅虽然有保驾之功,名义上也相当冠冕堂皇,但却显然有悖于江湖道义。于是,后来便有一种说法广为流传:

倪文俊召陈友谅在丞相府密议时,他的一个爱妾曾经出来招呼茶点。据说,当时已经30多岁的陈友谅向来不近女色,因此颇受部下拥戴。谁知,见到这位女子后,陈友谅惊为天人,一时间目眩神迷而不能自己。此后一连数日神魂颠倒,不思茶饭。因此,才有了反戈一击之举。于是,兵变平息后,陈友谅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抢在前往丞相府抄家的兵丁之前,快马加鞭地赶到丞相府,将这位女子抢到了自己府上。后来,陈友谅在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,兵败身死时,他的臣僚部下逃跑的逃跑,倒戈的倒戈,投降的投降,只有这一位女子为他自杀殉情。这段传奇是否真实,对历史研究者而言或许重要,对陈友谅来说却是一点都不重要。原因是此人号称“素怀大志”。我们知道,中国历史上许多此类素怀大志的人士,一般都会把别人的脑袋看得很轻。不管他们嘴上怎么说,但在内心深处,“宁愿我负天下人,莫让天下人负我”则是他们永远最真实的信条。因此,这种人大多都很有点笑骂由人笑骂,我行我素而已的气概。他们行起事来,一般只看自己需要与否,并不在乎割下任何妨碍了他们利益的人们的脑袋。这种人一般在江湖上大多声名狼藉,很难存身,却常常可以在政治上出人头地。这可能是“行大事者不拘小节”、“无毒不丈夫”之类成语在中国官场与名利场上特别多的原因之一。

我们无法证明陈友谅不属于此类人士。

在这一点上,陈友谅与张士诚虽然大不相同,但一时间,似乎也是很成气候。

公元1359年,即元至正十九年九月,陈友谅在干掉倪文俊的两年之后,再一次同室操戈,杀掉了天完红巾军最孚众望的重要将领赵普胜。

又过了八个月,公元1360年,即元至正二十年闰五月,他以向皇帝汇报军情的名义,安排一个卫士用铁锤击碎了徐寿辉的脑袋。

由此,陈友谅自立为帝,改国号为大汉,改年号为大义元年,以江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九江为都城。当年,陈友谅40岁。

认真说起来,徐寿辉不是一个富有才略的人。

我们知道,红巾军是以白莲教、弥勒教、明教等等为基础杂糅混合发展起来的,主要以明王出世弥勒降生为号召。按照他们的教义,明王出世、弥勒下凡后,世间就会人人有衣穿、有饭吃、有田种,众生平等,天下太平。当时,相信这一说辞的民众相当多。他们起事时,如徐寿辉一系的红巾军,就在后背上大书一“佛”字,他们被告知这样就可以刀枪不入,无往而不胜。假如不幸被杀死,则是因为自己心不诚的缘故。中国历史上直到今天,此类梦呓性迷狂相当常见。在现象上看,此种情形的出现,常常与人民生活在某些方面变得艰难、无助、超出了他们理解与承受范围呈正相关的关系。就是说,二者之间是同比例消长的。我们对此应该并不陌生。

据说,徐寿辉之所以能够成为他们的领袖,并不是因为他具有才干和威信,而是因为长得魁伟不凡,威风凛凛,很有点天神也就是明王或弥勒下凡的味道,于是便被推举为领袖,并受到众人的爱戴。那个怪怪的国名——天完国,可能也是出自该混合宗教教义,大约有“天赐完美之国”的含义。

一个原本不入流的角色,就这样成了叱咤风云的天完国皇帝。

然而,这位天完国皇帝手下的几位大将却相当厉害,赵普胜就是其中之一。赵普胜,江湖人称“双刀赵”,假如用《三国演义》或者《水浒》上的说法形容,大概可以说成是“双刀舞将起来,有万夫不挡之勇”。他不但武艺高强,而且富有韬略,在天完国创建的过程中,战功赫赫。因此,成为陈友谅图谋徐寿辉时所必须除掉的一个障碍,加上朱元璋不断派人散布谣言,于是,这位威望很高,且对天完皇帝忠心耿耿的将军,被陈友谅轻轻地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便杀掉了。

《明史》在评价陈友谅时,说他“性雄猜,好以权术驭下”。用今天的语言表述,此人很可能具有极强的组织与控制能力、好弄权术且狠辣。他不停地干坏事,其所作所为,距离一个“义”字,相去可谓远矣。然而,他却敢于把自己的年号定为“大义”,并且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,就将各个派别的各路人马相当迅速地整合到自己麾下。由此,可以看出其枭雄的本事与特色。

公元1363年,即元至正二十三年,七月,爆发了历史上相当著名的鄱阳湖大战。这次大战,可能是中国历史甚至是世界历史上投入人员最多、规模最大的一次水上大会战,也是陈友谅与朱元璋之间决定生死的大决战。大战中,双方投入的总兵力共为八十万人。其中,陈友谅投入六十万人,朱元璋投入二十万人。大战持续时间近四十天。是时,整个鄱阳湖上,漂浮着数不胜数的尸体,愁云惨雾之间,湖水为之色变。以至于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湖边的人们不敢捕食湖中的鱼虾鳖蟹。

陈友谅昔日作为所累积起来的恶果,在这次大会战中显露出来了。

先是除去倪文俊,并将赵普胜、徐寿辉杀死后,他们手下几员相当厉害的大将如丁普郎、傅友德等许多人陆续叛投朱元璋。傅友德后来成为朱元璋麾下独当一面、战功极为显赫、几乎百战百胜的将军。

而丁普郎则与邹普胜、赵普胜等人同是白莲教中“普”字辈的、义气深重的兄弟。他对陈友谅极为愤恨,发誓要一命换一命,陈友谅必须用自己的脑袋作为背信弃义的代价。因此,在鄱阳湖大战中,这位丁普郎完全是一副不要命了的打法,意思很明白,就是只要能干掉陈友谅就行,自己死活无所谓。最后,此公身受十几处伤,仍然大呼杀贼而不退。《明史》记载说:“普郎身被十余创,首脱犹直立,执兵作斗状,敌惊为神。”意思是说,他血战到脑袋已经掉了,身体还直立着,双手操兵器,一副拼命打斗的架势,敌人大为惊骇,以为是战神下凡。

短兵相接的冷兵器时代,一方前敌大将的如此战法,显然对交战双方的士气具有极大影响。

此时,陈友谅一方虽然人多势众,号称六十万,但在史书记载中,能够见到名字的、拼死作战的将领却只有陈友谅嫡系的一两员大将。那些被强力整合进来的人们,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表现。

一场战役,双方人数相差悬殊,一方占有压倒优势,却一开打便成了一场胶着战,上述因素可能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。而这种胶着状态,本来恰恰是陈友谅应该极力避免的。因为,与朱元璋准备得很不错的后勤补给比较起来,陈友谅人数上占压倒优势的六十万大军,立即在茫茫鄱阳湖上显现出了组织与补给上的困难。

尤其糟糕的是,在双方胜败尚未分明的时刻,陈友谅部下的两员重要将领——左右金吾将军又先后率兵投到朱元璋的阵营。这可能使草莽气息颇重的“大汉”皇帝陈友谅顿时陷入到了一种焦躁之中。于是,在随后的一次激战中,这位焦虑得已经失去镇定的皇帝掀开自己旗舰的帘障查看战况,结果,被一支不知发自谁人之手的箭矢一箭射中眼睛,并贯穿头颅,当场死亡。就这样,其统帅的六十万大军,在占据了天时、地利和人数上绝对优势的情形下,死的死,逃的逃,降的降,只有很少一部分跑回了大本营。建国仅仅三年的“大汉”国,不久便土崩瓦解。

从众多史料的记载来看,陈友谅雄心不小,胆量极大,而且也不乏以权术驾驭部下的能力。因此,很短时间里,便迅速整合出一个在割据群雄中土地面积最大、人口与兵力最多的“大汉”国,一时间相当咄咄逼人。

从投身造反开始,到自立为“大汉”皇帝,他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。这种顺风顺水,可能造成了他极好的自我感觉,以为自己真的是天之骄子,天命所归。于是骄横自负,甚至在处理事关重大的军国大事时,都显得相当粗疏草率。

显然,此人综合素质中的重大缺陷,是导致其毁灭的致命伤。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谋定后动、事缓则圆的深谋远虑,做起事来,常常是跟着感觉走,事到临头先干了再说。很有点拿破仑“先投入行动,然后再见分晓”的气概。可惜,他不是拿破仑,他没有拿破仑的政治、军事天才,好运气也不会永远笼罩在他的头上。事实上,以我们今天特别常见的事例回望历史,这种现象并不难理解。或者反过来说,以这些历史返观今日,许多用常情常理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情,便豁然开朗洞若观火。